謝錚:把學問做在全球健康的田野裏

“邱老師,晚上好!不知您6月9日(週二)上午有時間嗎?今年我有一個學生,系主任鄭志傑老師有兩位學生分別即將畢業,我們誠摯邀請您作為答辯委員,不知道您可否撥冗參加?”

5月15日,社會學系邱澤奇教授收到她的學生——公共衞生學院全球衞生學系副主任、謝錚副教授的微信留言。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微信對話。

6月4日,謝錚匆匆走完了生命的第41個春秋,永遠離開了。

追求極致的拼命三郎

“每一節課後,她對課上不清楚的內容都要向老師問得一清二楚。”社會學系原黨委書記吳寶科回憶道:“軍訓場上她對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

謝錚本科是社會學系1997級。這個優秀的年級曾獲北大優秀班集體,學生黨支部還獲北京市優秀黨支部的光榮稱號。謝錚的成績總在班裏名列前茅。

2017年,謝錚參加1997級本科班入學20週年紀念活動

謝錚的博士生導師邱澤奇回憶:“她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她只在意能否達到自己制定的標準。”

學生時代的每個假期,她幾乎都在實踐調研中度過。2006年的一個暑假,她跟着邱澤奇,到馬鞍山鋼鐵公司調研企業改革。調研從8月持續到9月底,謝錚和她的師妹劉偉華完成了49位對象的訪談和錄音整理(平均每位訪談對象的素材約2.2萬字)。謝錚的博士論文就是圍繞這次調研經歷展開的。“當時如果有優秀博士論文評選,這篇肯定符合標準。”邱澤奇説。

學生時代的謝錚(左)與同學在北大校園

2007年謝錚進入公衞學院博士後流動站,師從公衞學院郭巖教授,2009年出站留在公衞從事醫學社會學和全球衞生領域研究。“交給她的工作我從不問第二遍,因為結果總會超出預期。”郭巖回憶。

2012年,北大建立全球衞生學·系,成為全國第一個也是至今唯一的一個全球衞生專業博士生授予單位。作為最早加入該系的青年講師之一,謝錚參與課程設計、承擔《全球衞生概論》《全球衞生治理》課程教學任務和教材編寫,對該系發展起到重要推動所用。

“對全球衞生治理和全球衞生外交,謝錚有極其濃厚的興趣,拼命地鑽研。她比同齡的學者在這方面有更深的積累。”全球衞生學系首任系主任、中國全球健康大學聯盟(CCUGH)首屆理事會主席劉培龍教授談到,“她的離去,使我失去一個學術上的知音。”

為更好地培養具有國際視野的全球公共衞生人才,謝錚非常注重在非洲等發展中國家的實地訓練。她數次前往馬拉維,帶學生深入當地人羣,開展實地調研,並於2014年推動中國首個公共衞生領域的海外基地建立。

2017年11月,全球衞生學系主任鄭志傑教授與謝錚一起去非洲參加北大公共衞生學院馬拉維科研教學基地的揭牌儀式。他回憶道:“謝錚能自如地與當地居民溝通交流,對非洲事務及當地文化背景、社會狀況的瞭解讓我們印象深刻。”

謝錚在馬拉維科研教學基地的揭牌儀式上(從左至右依次為鄭志傑、劉培龍、孟慶躍、謝錚)

“海外科研教學基地一方面為國家公共衞生人才培養作出了實際貢獻,使中國學生和青年教師在實踐中對全球健康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鍛鍊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能夠實實在在地服務當地解決健康問題,為我國全球衞生髮展爭得了榮譽。”公共衞生學院院長孟慶躍表示。

作為老師,謝錚對學生要求也很嚴格。她總希望學生的論文能再好一些,能把細節做到極致。“給別人看的東西要負責任。”2018級碩士研究生於孟軻回憶,“謝老師要求我們寫論文嚴格把握時間節點,不要養成拖沓的習慣;對逗號和頓號這類容易用錯的標點要特別注意。”

2018年底,謝錚生病了。“查出肺癌後,還跟沒事人似的,經常熬夜工作。”她父親感慨。

疫情期間,謝錚一直關注並追蹤疫情發展動態。文筆出色的她投入到系裏的部分工作中:給中辦撰寫報告,研究國際疫情發展對我國的影響以及全球衞生治理策略。郭巖怕謝錚累着,不讓她投入太多精力。

但謝錚還“偷着”接受央視邀請,擔任國際頻道的特約評論員,每日解讀國際疫情和防控進展。看到節目後,郭巖急了。她知道,每天準備問題要花費大量精力。她打電話給謝錚説:“孩兒咱差不多就行了,還有別人呢。”謝錚在電話裏答應了,但還繼續上節目。

謝錚擔任央視特約評論員

謝錚沒告訴郭巖,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她還接受了深圳衞視的採訪,接受了《國際問題研究》的約稿,去世前幾天還在給Infectious Disease of Poverty雜誌投稿。

“認真做事、認真做人滲透到了她的人格和血液裏,不把一件件事情做好、做到位、做到別人滿意,自己也渾身不舒服,哪怕是透支了健康和生命。”1997級社會學系系友、謝錚的同學李璐感慨。

有着強烈國際人道主義情懷的研究者

“我知道,在帶給別人快樂的時候,自己要隨時準備着奉獻……”這些質樸的文字是謝錚在1997年軍訓作文《我的職業理想》中寫下的。

博士後出站十年,謝錚才評上副教授。而在公衞,這個數字平均是五年。“謝錚很少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邱澤奇説。

工作後的謝錚在為國家制定公共政策提供證據與智力支持上花費大量精力。近五年她承擔了國家衞健委、中國紅十字基金會、北京疾控中心、北京市衞健委等單位的30多個科研項目。

謝錚對評職稱也着急,有時會找到系裏老師請教。可一旦項目來了,她就把評職稱的事擱下了。謝錚總説:“人家委託上門,是希望用我的專業知識,同時項目對於衞生政策本身特別重要,不做就辜負了我的崗位職責。”

謝錚與非洲當地居民

在海外基地的建設中,謝錚目睹了馬拉維、科摩羅等西非國家瘧疾的猖獗,當地醫療衞生條件的落後使她深受震撼。“瘧疾奪去了太多非洲兒童的生命,每一次看到這些情形,我都覺得我們應該做更多的事。”謝錚開始思考如何讓青蒿素更好地服務發展中國家。這些和謝錚的研究方向並不直接相關。

2014年,謝錚與廣州中醫藥大學鄧長生教授合作開展複方青蒿素快速清除瘧疾項目的研究,為此他們曾到非洲多個國家開展調研。在科摩羅,團隊系統評價了中國在當地進行的抗瘧項目、進一步拓展了瘧疾防控相關衞生髮展援助培訓及平台建設工作。

2019年6月,謝錚一邊化療,一邊在北京組織了青蒿素研討會,希望討論中國廠家的抗瘧藥通過世衞組織預認證的可行性。她聯繫世衞組織瘧疾司司長阿隆索博士,並邀請國內外的瘧疾防控的專家、團隊,以更好把中國的青蒿素推向世界。

工作中的謝錚

大會開幕前一天,籌備工作忙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謝錚感到不舒服,一測血壓,升到了150!服用降壓藥後,她堅持參加完當天的圓桌會議。“她沒有高血壓病史,這個狀況很危險,”醫學專業的鄧長生回憶,“我們都為她捏了一把汗。”

“謝錚具有強烈的國際人道主義情懷,這對於全球衞生專業的研究人員和教育工作者怎麼強調都不為過。”孟慶躍感慨。

聽聞謝錚去世消息,阿隆索博士給北大全球衞生學系發來唁電錶示沉痛哀悼,馬拉維總統夫人第一時間也發來唁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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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維總統夫人的慰問信開頭截圖

率真的樂觀主義者

“謝錚很樂觀,她的樂觀來自對生活的熱愛。”公衞學院黃暘木老師常和謝錚一同出國開會。她回憶,在日內瓦參加世衞大會期間,每逢會議間隙,謝錚就帶他們去品嚐當地美食。謝錚最鍾愛非洲咖啡,因為“非洲咖啡有果木的香味”。開會時房間經常飄香四溢,謝錚又在為同事製作從非洲帶回來的自己親手磨製的咖啡。“謝錚喜歡收集娃娃,朋友從日內瓦給她帶回一個薰衣草香的娃娃,能讓她開心半天。”

謝錚的中非瘧疾項目合作人、蓋茨基金會的範曉宇為她的率真深深打動。“第一次見面,她就毫無保留與我分享了中國援非30個抗瘧中心的評估報告,特別講述了她對中非瘧疾項目的認識。”

2014年,謝錚與邱澤奇等在烏干達金賈醫院開展“中國對外醫療衞生援助評估研究”。一次調研結束,大家準備找個地方吃午飯,卻發現這裏滿大街都是“飯香蕉”,一種以香蕉為原料“煮”成的“飯”,也是當地人的主食,吃起來沒什麼味道。看着一團團漿糊似的午飯,大家犯了愁。謝錚不以為然:“飯香蕉挺好的,吃飽一點問題也沒有。”

彎彎的一雙笑眼,明眸善睞,讓人心生親近……即使患病期間,謝錚也總在學生和同事面前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謝錚

查出疾病的第一次治療效果不錯,謝錚堅信一定能康復。那段時間,她每天在家用彩色鉛筆畫畫,給自己的貓畫素描。同事給她從日內瓦買來一套“高檔”彩色鉛筆,謝錚特別高興。“謝謝你支持我的藝術。”

“每一次見面,她的精神狀態都極佳,根本無法看出她前一天剛做完化療。她每一天都堅持運動,堅持健康的康復飲食,每時每刻手裏都拿着小氣球練習肺活量。”2018級碩士研究生嚴述瑞回憶道。

最後一次病情惡化住進醫院期間,謝錚給自己買了一條青色連衣裙——“出院時穿”。

……

謝錚的辦公室內,一幅掛在牆上的微微泛黃的馬拉維交通地圖格外醒目,地圖前方還用夾子夾着便箋、明信片、法漢單詞對照表、通訊錄……“我有一種感覺,謝錚沒有離去,她又飛到了非洲。”身邊的老師同學們和郭巖有同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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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錚製作的微信祝福圖片

大家的手機裏還存着一張微信祝福圖片,這是謝錚在今年春節時製作併發給大家的。圖片中央用一行醒目的小字勉勵大家——以學術為志業矢志不渝。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謝錚的精神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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